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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术

元遗山〔2〕在金元之际,为文宗,为遗献,为愿修野史,保存旧章的有心人,明清以来,颇为一部分人士所爱重。然而他生平有一宗疑案,就是为叛将崔立〔3〕颂德者,是否确实与他无涉,或竟是出于他的手笔的文章。 金天兴元年(一二三二),蒙古兵围洛阳;次年,安平都尉京城西面元帅崔立杀二丞相,自立为郑王,降于元。惧或加以恶名,群小承旨,议立碑颂功德,于是在文臣间,遂发生了极大的惶恐,因为这与一生的名节相关,在个人是十分重要的。 当时的情状,《金史》《王若虚〔4〕传》这样说——“天兴元年,哀宗走归德。明年春,崔立变,群小附和,请为立建功德碑。翟奕以尚书省命,召若虚为文。时奕辈恃势作威,人或少许,则谗"k立见屠灭。若虚自分必死,私谓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曰,‘今召我作碑,不从则死,作之则名节扫地,不若死之为愈。虽然,我姑以理谕之。’……奕辈不能夺,乃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省,好问张信之喻以立碑事曰,‘众议属二君,且已白郑王矣!二君其无让。’祁等固辞而别。数日,促迫不已,祁即为草定,以付好问。好问意未惬,乃自为之,既成,以示若虚,乃共删定数字,然止直叙其事而已。后兵入城,不果立也。” 碑虽然“不果立”,但当时却已经发生了“名节”的问题,或谓元好问作,或谓刘祁〔5〕作,文证具在清凌廷堪〔6〕所辑的《元遗山先生年谱》中,兹不多录。经其推勘,已知前出的《王若虚传》文,上半据元好问《内翰王公墓表》,后半却全取刘祁自作的《归潜志》,被诬攀之说所蒙蔽了。凌氏辩之云,“夫当时立碑撰文,不过畏崔立之祸,非必取文辞之工,有京叔属草,已足塞立之请,何取更为之耶?”然则刘祁之未尝决死如王若虚,固为一生大玷,但不能更有所推诿,以致成为“塞责”之具,却也可以说是十分晦气的。 然而,元遗山生平还有一宗大事,见于《元史》《张德辉》〔7〕传—— “世祖在潜邸,……访中国人材。德辉举魏璠,元裕,李冶等二十余人。……壬子,德辉与元裕北觐,请世祖为儒教大宗师,世祖悦而受之。因启:累朝有旨蠲儒户兵赋,乞令有司遵行。从之。” 以拓跋魏的后人与德辉,请蒙古小酋长为“汉儿”的“儒教大宗师”,在现在看来,未免有些滑稽,但当时却似乎并无訾议。盖蠲除兵赋,“儒户”均沾利益,清议操之于士,利益既沾,虽已将“儒教”呈献,也不想再来开口了。 由此士大夫便渐渐的进身,然终因不切实用,又渐渐的见弃。但仕路日塞,而南北之士的相争却也日甚了。余阙〔8〕的《青阳先生文集》卷四《杨君显民诗集序》云——“我国初有金宋,天下之人,惟才是用之,无所专主,然用儒者为居多也。自至元以下,始浸用吏,虽执政大臣,亦以吏为之,……而中州之士,见用者遂浸寡。 况南方之地远,士多不能自至于京师,其抱才缊者,又往往不屑为吏,故其见用者尤寡也。及其久也,则南北之士亦自町畦以相訾,甚若晋之与秦,不可与同中国,故夫南方之士微矣。” 然在南方,士人其实亦并不冷落。同书《送范立中赴襄阳诗序》云—— “宋高宗南迁,合淝遂为边地,守臣多以武臣为之。 ……故民之豪杰者,皆去而为将校,累功多至节制。郡中衣冠之族,惟范氏,商氏,葛氏三家而已。……皇元受命,包裹兵革,……诸武臣之子弟,无所用其能,多伏匿而不出。春秋月朔,郡太守有事于学,衣深衣,戴乌角巾,执笾豆?爵,唱赞道引者,皆三家之子孙也,故其材皆有所成就,至学校官,累累有焉。……虽天道忌满恶盈,而儒者之泽深且远,从古然也。” 这是“中国人才”们献教,卖经以来,“儒户”所食的佳果。虽不能为王者师,且次于吏者数等,而究亦胜于将门和平民者一等,“唱赞道引”,非“伏匿”者所敢望了。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及次日,上海无线电播音由冯明权先生讲给我们一种奇书:《抱经堂勉学家训》(据《大美晚报》)。这是从未前闻的书,但看见下署“颜子推”〔9〕,便可以悟出是颜之推《家训》中的《勉学篇》了。曰“抱经堂”者,当是因为曾被卢文鞍〔10〕印入《抱经堂丛书》中的缘故。所讲有这样的一段——“有学艺者,触地而安。自荒乱已来,诸见俘虏,虽百世小人,知读《论语》《孝经》者,尚为人师;虽千载冠冕,不晓书记者,莫不耕田养马。以此观之,汝可不自勉耶?若能常保数百卷书,千载终不为小人也。……谚曰,‘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。’伎之易习而可贵者,无过读书也。” 这说得很透彻:易习之伎,莫如读书,但知读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则虽被俘虏,犹能为人师,居一切别的俘虏之上。这种教训,是从当时的事实推断出来的,但施之于金元而准,按之于明清之际而亦准。现在忽由播音,以“训”听众,莫非选讲者已大有感于方来,遂绸缪于未雨么? “儒者之泽深且远”,即小见大,我们由此可以明白“儒术”,知道“儒效”了。 五月二十七日。 CC 〔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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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

说话既盛行,则当时若干著作,自亦蒙话本之影响。北宋时,刘斧秀才杂辑古今稗说为《青琐高议》及《青琐摭遗》〔1〕,文辞虽拙俗,然尚非话本,而文题之下,已各系以七言,如 《流红记》(红叶题诗娶韩氏) 《赵飞燕外传》(别传叙飞燕本末) 《韩魏公》(不罪碎盏烧须人) 《王榭》(风涛飘入乌衣国)〔2〕等,皆一题一解,甚类元人剧本结末之“题目”与“正名”,因疑汴京说话标题,体裁或亦如是,习俗浸润,乃及文章。至于全体被其变易者,则今尚有《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》及《大宋宣和遗事》〔3〕二书流传,皆首尾与诗相始终,中间以诗词为点缀,辞句多俚,顾与话本又不同,近讲史而非口谈,似小说而无捏合。钱曾于《宣和遗事》,则并《灯花婆婆》等十五种〔4〕并谓之“词话”(《也是园书目》十),以其有词有话也,然其间之《错斩崔宁》《冯玉梅团圆》两种,亦见《京本通俗小说》中,本说话之一科,传自专家,谈吐如流,通篇相称,殊非《宣和遗事》所能企及。盖《宣和遗事》虽亦有词有说,而非全出于说话人,乃由作者掇拾故书,益以小说,补缀联属,勉成一书,故形式仅存,而精采遂逊,文辞又多非己出,不足以云创作也。《取经记》尤苟简。惟说话消亡,而话本终蜕为著作,则又赖此等为其枢纽而已。 《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》三卷,旧本在日本,又有一小本曰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,内容悉同,卷尾一行云“中瓦子张家印”,张家为宋时临安书铺,世因以为宋刊,然逮于元朝,张家或亦无恙,则此书或为元人撰,未可知矣。三卷分十七章,今所见小说之分章回者始此;每章必有诗,故曰诗话。首章两本俱阙,次章则记玄奘等之遇猴行者。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僧行六人,当日起行。……偶于一日午时,见一白衣秀才,从正东而来,便揖和尚,“万福万福!和尚今往何处,莫不是再往西天取经否?”法师合掌曰:“贫道奉敕,为东土众生未有佛教,是取经也。”秀才曰:“和尚生前两回去取经,中路遭难,此回若去,千死万死!”法师云:“你如何得知?”秀才曰:“我不是别人,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弥猴王。我今来助和尚取经,此去百万程途,经过三十六国,多有祸难之处。”法师应曰:“果得如此,三世有缘,东土众生,获大利益。”当便改呼为猴行者。僧行七人,次日同行,左右伏事。猴行者因留诗曰: 百万程途向那边,今来佐助大师前, 一心祝愿逢真教,同往西天鸡足山。 三藏法师诗答曰: 此日前生有宿缘,今朝果遇大明仙, 前途若到妖魔处,望显神通镇佛前。 于是借行者神通,偕入大梵天王宫,法师讲经已,得赐“隐形帽一顶,金镮锡杖一条,钵盂一只,三件齐全”,复反下界,经香林寺,履大蛇岭九龙池诸危地,俱以行者法力,安稳进行;又得深沙神身化金桥,渡越大水,出鬼子母国女人国而达王母池处,法师欲桃,命猴行者往窃之。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……法师曰:“愿今日蟠桃结实,可偷三五个吃。”猴行者曰:“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,被王母捉下,左肋判八百,右肋判三千铁棒,配在花果山紫云洞,至今肋下尚痛,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。”……前去之间,忽见石壁高岑万丈,又见一石盘,阔四五里地,又有两池,方广数十里,瀰瀰万丈,鸦鸟不飞。七人才坐,正歇之次,举头遥望,万丈石壁之中,有数株桃树,森森耸翠,上接青天,枝叶茂浓,下浸池水。……行者曰:“树上今有十余颗,为地神专在彼处守定,无路可去偷取。”师曰: “你神通广大,去必无妨。”说由未了,攧下三颗蟠桃入池中去,师甚敬惶,问此落者是何物?答曰:“师不要敬(惊字之略),此是蟠桃正熟,攧下水中也。”师曰:“可去寻取来吃!”…… 行者以杖击石,先后现二童子,一云三千岁,一五千岁,皆挥去。 ……又敲数下,偶然一孩儿出来,问曰:“你年多少?” 答曰:“七千岁。”行者放下金镮杖,叫取孩儿入手中,问和尚你吃否?和尚闻语,心敬便走。被行者手中旋数下,孩儿化成一枚乳枣。当时吞入口中,后归东土唐朝,遂吐出于西川,至今此地中生人参是也。空中见有一人,遂吟诗曰: 花果山中一子才,小年曾此作场乖, 而今耳热空中见,前次偷桃客又来。 由是竟达天竺,求得经文五千四百卷,而阙《多心经》,回至香林寺,始由定光佛见授。七人既归,则皇帝郊迎,诸州奉法,至七月十五日正午,天宫乃降采莲舡,法师乘之,向西仙去;后太宗复封猴行者为铜筋铁骨大圣云。 《大宋宣和遗事》世多以为宋人作,而文中有吕省元〔5〕《宣和讲篇》及南儒《咏史诗》,省元南儒皆元代语,则其书或出于元人,抑宋人旧本,而元时又有增益,皆不可知,口吻有大类宋人者,则以钞撮旧籍而然,非著者之本语也。书分前后二集,始于称述尧舜而终以高宗之定都临安,案年演述,体裁甚似讲史。惟节录成书,未加融会,故先后文体,致为参差,灼然可见。其剽取之书当有十种〔6〕。前集先言历代帝王荒淫之失者其一,盖犹宋人讲史之开篇;次述王安石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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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《思想·山水·人物》〔1〕

题记〔2〕 两三年前,我从这杂文集中翻译《北京的魅力》的时候,并没有想到要续译下去,积成一本书册。每当不想作文,或不能作文,而非作文不可之际,我一向就用一点译文来塞责,并且喜欢选取译者读者,两不费力的文章。这一篇是适合的。 爽爽快快地写下去,毫不艰深,但也分明可见中国的影子。我所有的书籍非常少,后来便也还从这里选译了好几篇,那大概是关于思想和文艺的。 作者的专门是法学,这书的归趣是政治,所提倡的是自由主义。我对于这些都不了然。只以为其中关于英美现势和国民性的观察,关于几个人物,如亚诺德,威尔逊,穆来〔3〕的评论,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,滔滔然如瓶泻水,使人不觉终卷。听说青年中也颇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。自检旧译,长长短短的已有十二篇,便索性在上海的“革命文学”潮声中〔4〕,在玻璃窗下,再译添八篇,凑成一本付印了。 原书共有三十一篇。如作者自序所说,“从第二篇起,到第二十二篇止,是感想;第二十三篇以下,是旅行记和关于旅行的感想。”我于第一部分中,选译了十五篇;从第二部分中,只选译了四篇,因为从我看来,作者的旅行记是轻妙的,但往往过于轻妙,令人如读日报上的杂俎,因此倒减却移译的兴趣了。那一篇《说自由主义》,也并非我所注意的文字。 我自己,倒以为瞿提所说,自由和平等不能并求,也不能并得的话,更有见地,所以人们只得先取其一的。然而那却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东西,为不失这书的本色起见,便特地译上那一篇去。 这里要添几句声明。我的译述和绍介,原不过想一部分读者知道或古或今有这样的事或这样的人,思想,言论;并非要大家拿来作言动的南针。世上还没有尽如人意的文章,所以我只要自己觉得其中有些有用,或有些有益,于不得已如前文所说时,便会开手来移译,但一经移译,则全篇中虽间有大背我意之处,也不加删节了。因为我的意思,是以为改变本相,不但对不起作者,也对不起读者的。 我先前译印厨川白村的《出了象牙之塔》时,办法也如此。且在《后记》里,曾悼惜作者的早死,因为我深信作者的意见,在日本那时是还要算急进的。后来看见上海的《革命的妇女》上,元法先生的论文〔5〕,才知道他因为见了作者的另一本《北米印象记》〔6〕里有赞成贤母良妻主义的话,便颇责我的失言,且惜作者之不早死。这实在使我很惶恐。我太落拓,因此选译也一向没有如此之严,以为倘要完全的书,天下可读的书怕要绝无,倘要完全的人,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。每一本书,从每一个人看来,有是处,也有错处,在现今的时候是一定难免的。我希望这一本书的读者,肯体察我以上的声明。 例如本书中的《论办事法》是极平常的一篇短文,但却很给了我许多益处。我素来的做事,一件未毕,是总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中的,因此也易于困惫。那一篇里面就指示着这样脾气的不行,人必须不凝滞于物。我以为这是无论做什么事,都可以效法的,但万不可和中国祖传的“将事情不当事”即“不认真”相牵混。 原书有插画三幅,因为我觉得和本文不大切合,便都改换了,并且比原数添上几张,以见文中所讲的人物和地方,希望可以增加读者的兴味。帮我搜集图画的几个朋友,我便顺手在此表明我的谢意,还有教给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诸君。 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,鲁迅于上海寓楼译毕记。 ※ ※ ※ 〔1〕《思想·山水·人物》日本鹤见祐辅的杂文集。原书于一九二四年由日本东京大日本雄辩会社出版,共收杂文三十一篇。鲁迅选译了二十篇,其中十三篇(包括序言)的译文在收入单行本之前,曾分别发表于当时的报刊(《北新》周刊、《北新》半月刊、《语丝》周刊、《京报副刊》、《莽原》半月刊、《民众文艺周刊》)。 鹤见祐辅(1885—1972),日本评论家,曾留学美国。主要著作除《思想·山水·人物》外,有《南洋游记》、《欧美名士印象记》、《拜仑传》等。 〔2〕本篇最初以《关于思想山川人物》为题,连同《思想·山水·人物》序言的译文,同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八日《语丝》周刊第四卷第二十二期,后收入《思想·山水·人物》单行本。 〔3〕亚诺德(M.Arnold,1822—1888)英国文艺批评家、诗人。著有《文学批评论文集》等。威尔逊(W.Wilson,1856—1924),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,民主党人。穆来(J.Morley,1838—1923),英国历史学家、政论家,曾任自由党内阁大臣。 〔4〕“革命文学”潮声中指一九二八年间创造社等文学团体提倡的革命文学。 〔5〕《革命的妇女》上,元法先生的论文待查。 〔6〕《北米印象记》即《北美印象记》,日本厨川白村写于一九一七年的游美杂记。有沈端先中译本,一九二九年上海金屋书店出版。 《说幽默》译者附记〔1〕 将humor这字,音译为“幽默”,是语堂〔2〕开首的。因为那两字似乎含有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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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人生识字胡涂始

中国的成语只有“人生识字忧患始”〔2〕,这一句是我翻造的。 孩子们常常给我好教训,其一是学话。他们学话的时候,没有教师,没有语法教科书,没有字典,只是不断的听取,记住,分析,比较,终于懂得每个词的意义,到得两三岁,普通的简单的话就大概能够懂,而且能够说了,也不大有错误。小孩子往往喜欢听人谈天,更喜欢陪客,那大目的,固然在于一同吃点心,但也为了爱热闹,尤其是在研究别人的言语,看有什么对于自己有关系——能懂,该问,或可取的。 我们先前的学古文也用同样的方法,教师并不讲解,只要你死读,自己去记住,分析,比较去。弄得好,是终于能够有些懂,并且竟也可以写出几句来的,然而到底弄不通的也多得很。自以为通,别人也以为通了,但一看底细,还是并不怎么通,连明人小品都点不断的,又何尝少有?〔3〕人们学话,从高等华人以至下等华人,只要不是聋子或哑子,学不会的是几乎没有的,一到学文,就不同了,学会的恐怕不过极少数,就是所谓学会了的人们之中,请恕我坦白的再来重复的说一句罢,大约仍然胡胡涂涂的还是很不少。这自然是古文作怪。因为我们虽然拚命的读古文,但时间究竟是有限的,不像说话,整天的可以听见;而且所读的书,也许是《庄子》和《文选》〔4〕呀,《东莱博议》呀,《古文观止》〔5〕呀,从周朝人的文章,一直读到明朝人的文章,非常驳杂,脑子给古今各种马队践踏了一通之后,弄得乱七八遭,但蹄迹当然是有些存留的,这就是所谓“有所得”。这一种“有所得”当然不会清清楚楚,大概是似懂非懂的居多,所以自以为通文了,其实却没有通,自以为识字了,其实也没有识。自己本是胡涂的,写起文章来自然也胡涂,读者看起文章来,自然也不会倒明白。然而无论怎样的胡涂文作者,听他讲话,却大抵清楚,不至于令人听不懂的——除了故意大显本领的讲演之外。因此我想,这“胡涂”的来源,是在识字和读书。 例如我自己,是常常会用些书本子上的词汇的。虽然并非什么冷僻字,或者连读者也并不觉得是冷僻字。然而假如有一位精细的读者,请了我去,交给我一枝铅笔和一张纸,说道,“您老的文章里,说过这山是‘*'膀’的,那山是‘?岩’的,那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呀?您不会画画儿也不要紧,就钩出一点轮廓来给我看看罢。请,请,请……”这时我就会腋下出汗,恨无地洞可钻。因为我实在连自己也不知道“*'膀”和“?岩”究竟是什么样子,这形容词,是从旧书上钞来的,向来就并没有弄明白,一经切实的考查,就糟了。此外如“幽婉”,“玲珑”,“蹒跚”,“嗫嚅”……之类,还多得很。 说是白话文应该“明白如话”,已经要算唱厌了的老调了,但其实,现在的许多白话文却连“明白如话”也没有做到。倘要明白,我以为第一是在作者先把似识非识的字放弃,从活人的嘴上,采取有生命的词汇,搬到纸上来;也就是学学孩子,只说些自己的确能懂的话。至于旧语的复活,方言的普遍化,那自然也是必要的,但一须选择,二须有字典以确定所含的意义,这是另一问题,在这里不说它了。 四月二日。 CC 〔1〕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五月《文学》月刊第四卷第五号“文学论坛”栏,署名庚。 〔2〕“人生识字忧患始”宋代苏轼《石苍舒醉墨堂》一诗中的句子。 〔3〕指林语堂、刘大杰等。当时出版的刘大杰标点、林语堂校阅的《袁中郎全集》、刘大杰校点的张岱《琅嬛文集》等,其中有不少断句错误。参看《花边文学·骂杀与捧杀》和本书《“题未定”草(六)》等。 〔4〕《庄子》、《文选》参看本卷第46页注〔13〕。〔5〕《东莱博议》宋代吕祖谦著,是一部取《左传》中史事加以评论的文集。旧本题为《东莱左氏博议》,共二十五卷,一六八篇。后来通行的是明人删节本,只十二卷,八十六篇。《古文观止》,清代吴楚材、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读本,共十二卷,收自先秦至明代的文章二二二篇。 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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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杂剧·李云英风送梧桐叶

楔子(冲末扮任继图引正旦李氏上,云)小生姓任名继图,字道统,本贯西蜀人也。浑家姓李名云英,乃故丞相李林甫之孙女。小生攻习诗书,兼通武艺,有同堂朋友哥舒翰,守御西蕃,遣使临门。取小生参赞军事,小生则索走一遭去。浑家,你在家中权时过遣,我到彼处建立功业,博得一官半职,还来与你同享富贵,有何不可?(正旦云)男儿,你去不争,目今安禄山作乱,人不顾生,倘有不测,教妾一身,如之奈何?(任继图云)浑家不知,自古修文演武,取功名于乱世,终不然恋酒贪花,堕却壮志。从来道: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那时称我平生之愿,腰金衣紫,荫子封妻,荣显乡闾,也是好事。浑家休得阻当,小生便索登程也。(正旦云)男儿既然坚意要去进取功名,一路上小心在意者!(唱)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雨泪流红翠袖斑,锦被分香凤枕闲。无计锁雕鞍,江空岁晚,何处问平安!(同下)第一折(外扮牛尚书同张千上,云)老夫尚书牛僧孺是也。从天子幸蜀,有一女子李云英,乃李林甫孙女,被军中所掳。他说原有夫主,老夫收留在家,夫人每每劝我纳为侍妾。老夫想来,冠至敝不可弃之于足。履虽新不可加之于首。此女相门之家,纳之为妾,此心安忍?因此认为义女,教俺亲生女孩儿金哥拜为姐姐,就学他针指女工。待云英家信通时,还他夫妇完聚;若他丈夫没了,就与他嫁个良婿,岂非阴骘?今日俺夫人大慈寺中烧香去,左右,收拾轿马,一同小姐随侍夫人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正旦引梅香上,云)妾身丈夫任继图。前往西蕃,进取功名。自他去后,有安禄山作乱,陷了长安,天子幸蜀,妾身被军中所掳。幸得牛尚书收买妾身,留养府中,以为义女,教他女孩儿拜妾身为姐姐。虽是坐享富贵,则夫妇分离,不知音耗,这烦恼如之奈何!目今春间天道,花柳争妍,对此美景良辰,越添离别之苦也呵!(唱)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镜破钗分,粉消香褪,萦力寸。酒美花新,总是思家恨。【混江龙】韶华将尽,三分流水二分尘。闷恹恹人闲白昼,静巉巉门掩青春。白鹦鹉频传花外语,锦鸳鸯将避柳边人。啭晓日莺声恰恰,舞香风蝶翅纷纷。映楼阁青山隐隐,漾池塘绿水粼粼。过节序偏增感叹,对莺花谩自伤神。桃似火,草铺茵,歌声歇,笑声频。则为我眼中不见意中人,因此上今春不灭前春闷。流泪眼桃花脸瘦,锁愁肠杨柳眉颦。(云)当日妾身不合容他去了,致有今日也呵!(唱)【油葫芦】悔杀当初不自忖,轻将罗袂分,今日个锦笺无路托鸿鳞。我如今瘦岩岩腰减罗裙褪,他那里急煎煎人远大涯近。昨日是秋,今日是春。叹光阴有尽情难尽,无计觅行云。【天下乐】可正是一样相思两断魂,青也波春,断送了人,叹孤身恰如飞絮滚。虚飘飘离乱人,孤另另多病身,对轻风憔悴损。【那吒令】琼梳插绿云,显青天月痕;湘裙荡晓云,污春衫酒痕;鲛绡翦素云,揾啼妆旧痕。打叠起心上愁,拽扎起眉尖恨,虽则是强点朱唇。(梅香云)姐姐,快来着些!(卜儿扮老夫人上)(正旦云)母亲,您孩儿到也。(行科)(唱)【鹊踏枝】随侍着母亲,去游春,列两行侍妾丫环,簇拥定绣毂雕轮。虞候们行得来大紧,早来到耸青霄金碧山门。(虚下)(任继图上,云)小生任继图,自参哥舒翰军事,离家不久,安禄山作乱,残破京师,天子幸蜀。小生家眷存亡,未知下落,每日愁思。今安禄山被擒,天下大定,至尊还京,小生方得还家。今往大慈寺过,权且歇马,约着友人花卿之子花仲清,来此同游。怎么还不见来?小生见佛殿在侧,粉壁光净,口占一词,词寄[木兰花慢],以写思家离别之怀。(做写科,词云)等闲离别,一去故乡音耗绝。祸结兵连,娇凤雏鸾没信传。落花风絮,杜鹃啼血伤春去。过客愁闻,伫立东风欲断魂。小生不留姓字,写了出门,还候花仲清咱。(下)(卜儿同正旦上,云)点上灯烛来,待我烧香也。(正旦出佛殿,做行廊下科,云)前面行的那秀才,看他模样,好与我男儿一般。向我前试认咱。(任继图云)我寻花仲清去来。(正旦唱)【寄生草】是何处风流客,谁家年少人?他转回廊忙把身躯褪,我隔雕栏不敢题名问,他出山门不肯回头认。莫不是游仙梦里乍相逢,多管是武陵溪畔曾相近。(云)俺母亲等去烧香,索去点上灯烛来。(做点灯科,云)请夫人上香。(做见诗科)(唱)【金盏儿】字体草连真,词句煞清新。包藏着四海三江闷,走龙蛇笔阵起烟云。(带云)莫不是我男儿么?(唱)看时频滴泪,读罢暗消魂。可恰才题句客,兀的不傒幸杀断肠人!(带云)这字体好似俺男儿的。(唱)【醉中天】这书学宗秦汉摹唐晋。这笔阵流三峡扫千军。好与俺男儿字逼真,一点画从头儿认,字法儿不差了半分。既传芳信,不题名却为何因?(云)虽然如此,天下人写的字多有一般的,未审是与不是,索和一首,若是俺丈夫见了,必寻我也。我试写在此咱。(唱)【后庭花】捻霜毫诉事因,别夫君又几春。思往事浑如梦,恨不的上青山便化身。拂绰了驻间尘,(云)我依着他韵,也做一首咱。(唱)待酬前韵,两三行字体匀,说当年夫妇恩。愿儿夫亲见闻,任傍人胡议论。【青哥儿】也是我一旨、一言难尽,泼残生进退、进退无门,恰便似月待圆花待春。想当日阮肇刘展,采约寻真,花雨香云?隔断凡尘。尚儿自笙歌迎入,画堂春,他也有姻缘分。(云)写完了。试念咱。(词云)临歧分别,一旦恩情成断绝,烽火相连。雁帖鱼书谁与传。身如柳絮,沾泥不复随风去。杜宇愁闻,啼断思乡怨女魂。(卜儿云)殿上烧香咱。(卜儿见正旦写词,怒科,云)云英,你是裙钗女流之辈,何故赓和他人词章,岂不出丑?(正旦云)母汞,孩儿见此词与俺丈夫任继图写的无异。以此和一首在后面。倘若真个是俺男儿,他必来寻妾身也。(唱)【赚煞】听孩儿诉衷情,休嗔忿,(卜儿云)你是个女孩儿,题诗恐怕旁人耻笑。(正旦唱)有共他每笑哂,非是荒淫惹外人。(卜儿云)你题甚诗?(正旦唱)这词又不是道春情子曰诗云,暗伤神,雨泪纷纷,低首无言听处分。(卜儿怒云)虽然如此,你是女子,赓和他人词章,是何体面?(正旦云)母亲息怒,孩儿再不敢了也。(唱)则今日从朝至昏,不离分寸,酩子里向晚妆楼,目断楚台云。(同下)第二折(外扮花仲清上,云)小生乃节度使李光远手下偏将花卿之子花仲清是也。从小随父亲习学兵法,自诛逆贼段子章,累建大功,朝廷不蒙重用,以此闲居。小生有友人任继图,此人乃饱学才子,因哥舒翰请他参赞军事,不意禄山作乱,回至家中,妻子被掳,家计一空。此人发志,与小生至此,同应科举。适间同至邮亭,小生马要饮水,以此落后了,只索纵马赶他去咱。(下)(任继图上,云)小生任继图,到此大慈寺中歇马,壁间写下一词释闷。回至家中,妻女已被掳去,不知存亡。小生想来,夫妻会合聚散,自有定数,愁之何益?目今朝廷开文武科场,凭着我胸中万卷文章,且鏖战一番,若得一官半职,以显父母,岂不美哉?适同友人花仲清约至此寺中,借一禅房安下候选。待之久矣,不见他来,且往禅房下安歇去咱。(下)(正旦同小旦引梅香上,云)秋风飒飒,落叶飘飘。秋间天道,刮起这般大风,越感动我思乡烦恼。妹子,你看是好大风也呵!(唱)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荐新凉,消残暑,落行云顷刻须臾。翻江搅海惊涛怒,摇脱秋林木。【滚绣球】荡岸芦,撼庭竹,送长江片帆归去,动群山万籁喧呼。他翻手云,覆手雨,没定指性儿难据,乱纷纷败叶凋梧。则为你分开丹凤难成侣,吹断征鸿不寄书,使离人感叹嗟吁。(云)妹子,这风有贵贱大小。(小旦云)姐姐,这风怎么有贵贱大小?(正旦唱)【倘秀才】有一等入椒桂穿洞房的似大王般敬伏,有一等扬腐儒起陋巷的以庶民比喻。他也曾感动思乡汉高祖,催张翰,忆纯鲈,休官出帝都。(小旦云)姐姐这风真个大哩(正旦唱)【滚绣球】卷三层屋上茅,度儿声砧上杵,飕、飕、飕,吹散了一天烟雾,送扁舟飘荡江湖。破黄金菊蕊开,坠胭脂枫叶舞,向深山落花满路。去时节长则是向东南巽位藏伏。入罗帏冷清清勾引动怀怨闺中女。渡关河寒凛凛徯落杀思归塞下夫,惊起老树啼乌。(做风吹梧叶科,正旦拾叶云)妹子,你看怎生风吹一片叶子来?我与你将描笔儿写一首诗在上,天若可怜,借这大风吹这叶儿上诗到家,教俺丈夫知我音耗咱。(小旦云)姐姐,这千山万水,怎能勾到那里也!(正旦题诗科,诗云)试翠敛蛾眉,为郁心中事。搦管下庭除,书作相思字。此字不书名,此字不书纸。书在秋叶上,愿逐秋风起。天下有情人,为我相思死。天下薄情人,不解相思意。有情与薄情,知他落何地。(做手拈叶子,对天祝告科,云)风呵,可怜见妾身流落他乡,愿借一阵知人心解人意慈悲好风,吹这叶子到俺儿夫行去。(唱)【倘秀才】风呵!你略停止呼号怒容咱告覆,暂定息那颠狂性听咱嘱付,休信他刚道雌雄楚宋玉。敢劳你吹嘘力,相寻他飘荡的那儿夫,是必与离人做主。(云)风呵,你是必听我分付来(唱)【呆骨朵】你与我起青萍一阵阵吹将去,到天涯只在斯须。休恋他醉琼姬歌扇桃花,休摇动搅离人空庭翠竹。休入桃源洞,休过章台路。递一叶起商飚梧叶儿,恰便似寄青鸾肠断书。(云)风呵,兀的不侯傒杀人也!方才撼山拔树,飞沙走石般起,投至央及你,可倒定息了。我想来,天意多管是嘱付不到,你不肯吹这叶子去,只索再嘱付你咱。(唱)【叨叨令】你管他送胡笳声断城头暮,休道他搅旌旗影动边城戍。休恋他逐歌声罗绮筵前舞,休从他传花信桃李园中入。你是吹来也么哥,是吹来也么哥,直吹到受凄凉鳏寡儿夫行驻。(云)你看,一阵大风起也。(唱)【伴读书】顺手儿吹将去,一叶儿随风度。刮马儿也似回头不知处,谢天公肯念俺离人苦。飘然有似神灵助,旋起阶除。【笑和尚】忽、忽、忽,似神仙鸣佩琚,飕、飕、飕,似列子登云路,疏、疏、疏,王吉玎珰檐马儿声不住。嗤、嗤、嗤,鸣纸窗,吸、吸、吸,度天衢,刷、刷、刷,坠落斜阳暮。(云)四季之中,风虽一般,中间有各别处。妹子,你听我说这四季风与你听咱。(唱)【三煞】到春来向楼台度歌声轻敲檀板黄金缕,入庭院扇和气香引琼浆白玉壶。园花鸣条,溪河解冻,柳叫青摇,桃萼红舒。花飞锦机,草偃青苔,梅落琼酥。帘垂槛曲,寒料峭透罗厨。(小旦云)姐姐,这夏天风可是如何?(正旦唱)【二煞】到夏来竹床枕簟凉生处,茶罢轩窗梦觉余。波皱鱼鳞,扇摇蝉翼,香袅龙涎,帘漾虾须。水面相牵荷蒂,池头远递莲香,波心摇落荷珠。凉生院宇,送微雨出云衢。(小旦云)这秋冬可是怎生?(正旦唱)【煞尾】到秋来啾啾响和蛩吟絮,飒飒吹斜雁影孤。感动秋声八月初,采扇题清班婕好,对景悲秋宋大夫。江上纷纷折败芦,田内潇潇偃禾黍。则送流萤入座隅,积渐雕零岸柳疏,荏苒荷盘老柄枯,飘尽丹枫落井梧。女怨凄凉滴泪珠,悲向晚窗忆征旅。到冬来羊角呼号最狠毒,走石飞沙满路途。透入毡帘酒力徂,寒助冰霜透体肤,袅尽清香冷篆炉。凛冽严凝挂冰箸,刮面穿衣怎遮护?四季中间无日无,惟有秋深更凄楚。怎当他,协和芭蕉夜窗雨。(同下)第三折(任继图上,云)恰才迎候友人花仲清,至邮亭徘徊半晌,尚不见来,不免在寺中消遣去咱。(入廊下,见叶科,云)这里怎生有一片叶子从空飞将下来?我拾起来看波。(做拾叶科,云)多管是那一个知我失了浑家,故作此诗。想天与姻缘,夫妻必有完聚的日子。我且上殿去游玩咱。(做上殿,看壁上和诗科,云)这诗是我昔日题下词章,又有人赓和在后。这一段姻缘,须有着落。且回禅堂中歇息去来。(诗云)正是牢落空门叹索居,姻缘他日竟何如。天涯游子多羁思,肠断梧桐叶上书。(下)(牛尚书上,云)老夫牛僧孺是也。目今文武状元及第,这两个状元,都也生得好表人物。俺那金哥孩儿长成了,待结彩楼,等状元游街时抛绣球,接丝鞭,求取佳配。这义女云英孩儿是姐姐,索教夫人尽问他,一来看他有守志的心也无,二来先及其疏,后及其亲,礼也。索请夫人商议。夫人在那里?(卜儿、正旦、小旦同上)(正旦云)妾身自与儿夫分离,至今三载,音信杳无。虽在此坐享富贵,眉头心上,一点相思,甚日放的下也呵?(唱)?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粉悴脂憔,闷恹恹暗伤怀抱,困腾腾划损眉梢。画堂深,朱户悄,雁书不到。情绪萧条,影儿孤,镜鸾羞照。【醉春风】人去玉箫闲,云深外凤杳。梦魂无夜不关山,何日是了,了。长则是锦被捞笼,绮窗嗟叹,书楼凝眺。(小旦云)姐姐,母亲唤哩,须索去见来。(见科)(正旦云)母亲,唤妾身有何言语?(卜儿云)孩儿,唤你有句言语和你商量,趁你年少,寻个良婿与你,心下如何?(正旦唱)【迎仙客】老尊亲错见了,失节罪难逃,妾身况兼年纪小。(云)我想雁有雌雄一对,没了一个,再不入群,永为孤雁。(唱)若婿了再求婿,这是人不如鸟。母亲意下量度,(云)我是个相门之女,再嫁事于人。(唱)则恐被傍人笑。(带云)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(唱)【红绣鞋】一来是先王礼教,二来是唐宰相根苗,(卜儿云)今日主张不从,再休后悔。(正旦唱)弦断无心觅鸾胶。(卜儿云)你敢待守丈夫的消耗么?(正旦唱)芳心悬玉杵,旧约在蓝桥,哎!则我个云英怎生便嫁了?(卜儿云)父亲搭盖彩楼,教你同金哥妹子共求佳配。你是他姐姐,索先问你。若实有守志的心呵,也随的你。教你引金哥妹子登彩楼抛绣球,你心下如何?(正旦云)母亲言者当也。(卜儿云)既然如此,就劳你和金哥妹妹添妆则个。(正旦云)妹子添妆罢,越显的十分颜色也呵!(唱)【普天乐】玉娉婷,新梳掠,曲弯弯柳眉青浅,香馥馥桃脸红娇。腰肢一捻轻,举止十分俏,便似画真儿描不成如花貌。有三般儿比并妖娆,(卜儿云)是那三般儿?(正旦唱)若耶溪西施戏瓢,九龙池玉环斗草,凤凰台秦女吹箫。(云)夫人,教小姐登楼去也。(卜儿云)老相公,俺且回后堂中去来。(先下)(正旦引小旦上楼科,云)好彩楼也呵!(唱)【上小楼】这彩偻百尺其高,势压着南山北岳。六曲阑干,四面帘栊,一片旌旄。彩扇交,锦帐飘,余珠错落,盼望他娇滴滴袅香风玉人来到。(小旦云)姐姐。你扶我上彩楼去来。(做上楼科)(正旦唱)【幺篇】倩人扶登玉梯,似天仙下九霄。兰麝氤氲。环珮玎珰,绣幕飘飖。准备了,等待著长安年少,但不知那新状元有甚些风调。(外作鼓乐迎二状元科)(正末云)我兄弟二人得了文武状元,今日夸官,这是甚么人家,结起彩楼了也?(正旦唱)【脱布衫】喷香风扑鼻葡萄,揭青天聒耳笙箫。列翠袖金钗两行,光绰绰从人争导。【小梁州】烟袅金炉宝篆烧,傍云锦衣飘,群仙引领下青霄。忙传报,蹀躞马蹄遥。(云)妹子,你看状元来了也。(唱)【幺篇】雀屏银烛相辉耀,隐芙蓉绣褥光摇。重奏乐,人欢笑,六街喧闹,春色醉仙桃。(任做见正旦掉眼科)(正旦云)你看这状元,赴了琼林宴也。(唱)【石榴花】状元微醉据鞍轿,猩血锦宫袍。嘶风缓辔玉骢骄,猛抬头觑着多娇。(小旦抛绣球下科)(正旦云)看绣球哩!(任继图云)山妻未知下落,若贪富贵,乃不义之人也。(做不接科)(正旦唱)见状元高点玉鞭梢,似踌躇待接还抛。既然他有意来推凋,又索别打那英豪。【斗鹌鹑】再寻个凤友鸾交,分甚么文强武弱。(正旦看外科)(唱)只要得女貌郎才,不枉了一双两好。有福分先夺春风翡翠巢,(小旦打着花状元递丝鞭科)(正旦云)妹子,后面状元接了丝鞭也。(唱)美姻缘天凑巧。成就了锦片前程,常则是同欢到老。【耍孩儿】欢声鼎沸长安道,得志当今贵豪。小登科接着大登科,播荣名喧满皇朝。始知学乃身之宝,惟有读书人最高。宫花斜插乌纱帽,紫袍称体,金带垂腰。(末指旦,云)这个妇人,好似我的浑家。(旦云)这个状元好面熟也呵!(唱)【三煞】那状元意迟迟点着玉鞭,不转睛厮觑着。(带云)这状元是俺男儿也呵!(唱)扑簌簌泪点儿腮边落。他形容好似俺亲夫婿,欲待相亲又恐错认了。不敢分明道,知他真心儿认我,莫不是有意儿相调?(各做意儿科)(正旦唱)【二煞】这状元慢加鞭催玉騣,那状元故徘徊将宝镫挑,我倚栏纵目频瞻眺。莫不是老天旨念离人苦,今日街头厮抹着?(任做仔细认科)(正旦唱)那状元临去也金鞭袅。他口儿里作念,意儿里斟酌。(带云)妹子,下去见父亲母亲去来。(唱)【煞尾】一星星告与父母,好共歹从他窨约。那状元多是张京兆,若得相逢把黛眉扫。(同下)第四折(牛尚书同夫人上,云)姻缘姻缘,事非偶然。当朝有文武状元游街,教金哥女孩儿抛绣球,接丝鞭。先打着文状元,踌躇一回,把鞭梢挡住绣球;第二打着武状元,接了丝鞭,成其佳配。有义女云英,对老夫言道,文状元与他男儿一般模样。这状元觑着云英,两意徘徊,勒马相觑,似有厮认之意,彼各快快而回。老夫想来容易,今日是吉日良辰,取状元过门与金哥女孩儿成亲,就请那文状元为送客,席上教云英出来行礼,便知端的。左右那里?大排筵会,请状元过门者!(做接科)(任继图上,云)小官任继图,一举及第。昨日武状元游街,有牛尚书家中小姐,在彩楼上抛下绣球,打着小生。小生想,失了浑家,未知下落,挡住绣球,策马过了。比后打着武状元,成其姻眷。此日小生望见楼上一女子,好似小官失了的浑家。此女亦觑着小生,眷恋不已。四目相盼,各有厮认之意。想他是牛尚书府第,不敢造次,又恐错认,今日荷蒙尚书请小官为送客,伴着花状元。左右,接了马者。(正旦上,云)今日金哥妹子成亲,状元过门,父亲唤妾身行礼相见,索走一遭也呵!(唱)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华堂褥隐绣芙蓉。似锦妆成桃源仙洞。这状元簪花在玉殿前,那状元折桂在月宫中。孔雀屏风,今日个已高中。【驻马听】和羽流宫,一派笙歌彻太空;烹龙炮凤,满堂罗绮霭香风。想当初云英不利广寒宫,裴航空作游仙梦。只今日蓝桥路不通,玄霜玉杵成何用?(正旦与任见科)(背云)这个状元,好似俺男儿也。(唱)【乔牌儿】都只在嫣然笑一中,偷把幽情送。他含颦不语把肩儿竦,推将宝带松。(任继图低问云)浑家缘何在此?(正旦云)原来果然是我丈夫。(唱)【沉醉东风】为兵戈担惊受恐,折夫妻断梗飘蓬。泣枕鸳,悲衾凤,谁知道这搭儿重逢。犹道相看是梦中,捱了些凄凉万种。(牛尚书怒云)状元,你是个读书人,怎生不知礼?小女乃裙钗女流,与你有何亲故?(任同旦跪科,云)小生自往西蕃,安禄山作乱,残破京师,浑家李氏被掳,不知去向。秋间在大慈寺中安下,以待科举入场,在壁间吟和词章,是浑家所作。小生又于廊下拾得梧桐叶儿,叶上有诗一首,亦是浑家所作,小生锦囊收贮,常揣在怀内。不料今日荷蒙相公收留在宅上,此恩难报也。(牛尚书问正旦,云)缘何你去寺中吟和词章来?(正旦云)我跟随母亲烧香去来,见壁上字体似男儿所作,以此吟和来。(牛尚书云)梧叶上的诗有么?(正旦云)曾有来。(任继图云)因何至此?(正旦唱)【川拨棹】想当日恨冲冲,乱离间家业空。浪迹浮踪,水远山重。逃命出枪尖剑锋,谢大恩人厮敬重。(牛尚书云)你是女子,何故题诗在梧叶上?况这深沉院宇,谁与你寄将出去?那时你又不知状元下落,中间岂无别情?(正旦唱)【七弟兄】当日正女功,于撏着绣绒,画楼中,忽闻听远院琴三弄。离鸾别凤恨匆匆,泪双垂把不住乡心动。【梅花酒】倚栏杆数断鸿,起阵狂风,吹落梧桐,飘入帘栊。手亲题一首诗,写离恨在其中。为家乡信未通,题待罢告天公,替雁帖当鱼封。风卷起入长空,任南北与西东。【收江南】呀!我则道风吹一去杳无踪,似题红叶出深宫,泪痕相映墨痕浓。喜今朝再逢,想昨宵魂梦与君同。(牛尚书云)既然姻缘会合,不是俺做大。一向收留在俺府中为女,也是天数。不然,那兵荒马乱,定然遭驱被掳。我便做你的丈人,也做得过。请同花状元并居东床,着你团圆。大排筵宴,做个庆喜的筵席者!(众拜,成礼科)(正旦唱)【鸳鸯煞】我则道凉宵衾枕无人共,谁承望洞房花烛笙歌送。乐事重重,喜气融融。畅道人月团圆,鱼水和同,依旧的举案齐眉,到老相陪奉。若不是这一叶梧桐,险些儿失落了半世夫妻旧恩宠。(任继图诗云)夫妻守节事堪怜,仗义施恩宰相贤。金榜挂名双及第,洞房花烛两团圆。题目任继图天配凤鸾交正名李云英风送梧桐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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